那本蓝皮的志怪小说被随手扔在偏殿的桌案上,书页还停留在夜叉食人的那一幅。
想通了某些关节,孟沅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也就散了。
她现在看孟知,就象看一个提前进入更年期的青春期叛逆小孩。
熊是熊了点,但本质上还是个小布丁。
她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、看过无数宫斗剧的二十一世纪好青年,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玩心眼儿,多少有点胜之不武。
再说了,杀人是犯法的。
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好好青年着实是做不出来。
至于系统那个【深宫除刺】的任务,孟沅压根没放在心上。
送走孟知还不容易?
找个理由,或者甚至不需要理由,直接跟谢晦说一声就得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份迷之自信从何而来,就是下意识地觉得,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,那个疯疯癫癫的皇帝都会答应。
她此刻还有更头疼,或者说,更让她心烦意乱的事。
“你在这里先写着,我出去一下。”孟沅对着孟知露出了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,那笑容看得孟知心里直发毛。
不等孟知回应,孟沅转身便提起裙摆,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御书房的正殿。
许是谢晦提早下了命令,宫侍们都不曾拦她。
谢晦确实还在议政。
几个身穿绯红色官袍的内阁大臣正站在书案前,与他商议着什么。
孟沅贸然闯进来,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。
她不打算打扰,只想找个角落默默站着等他忙完。
然而,谢晦在看到她的一瞬间,原本专注而冷厉的眼神就变了,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出现了些许愣怔。
他只是看了她一眼,便对那几个大臣淡淡道:“今日到此为止,都退下吧。”
那几个老臣躬身行礼后,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御书房,路过孟沅时,都低着头,不敢多看她一眼。
孟沅本以为谢晦会象个皇帝一样,充其量懒洋洋地冲她招招手,跟喊条狗似的喊她过去。
谁知他竟然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龙椅上站了起来,绕过堆满奏折的书案,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,将她的手无声地包裹了起来。
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动作耐心又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见孟沅神色不对,且不讲话,谢晦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,淡漠的眼底迅速泛起了一丝无措,“他们让你不高兴了?”
孟沅摇了摇头,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“斯人若彩虹,遇上方知有”。
她抬头看着他,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,清淅地倒映着她此刻茫然而急切的身影。
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个问题:“谢晦,元仁皇后她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她实在等不及晚上再问宋书愿了,她现在就要一个答案。
而谢晦,无疑就是最了解元仁皇后的、元仁皇后的枕边人。
谢晦牵着她的手微微一僵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拉着她,回到了那张龙椅旁。
他没有让她站在下面,而是自己先坐下,然后稍一用力,就将她揽到了自己的腿上,让她侧身坐着,稳稳地被圈在他的怀里。
而后,谢晦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旁边案几上的白玉盘里捏起一颗葡萄,慢条斯理地剥去薄薄的皮,然后将那饱满多汁的果肉送到她唇边。
孟沅愣愣地看着他,下意识地张口含住了那颗葡萄。
葡萄又酸又甜,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。
她听到谢晦的声音,象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,又象是在对她一个人轻声叙述。
“我的沅沅啊……”他开口,用的不是谥号,而是那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,“她是个很奇怪的姑娘。”
他说,他的沅沅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,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,但骨子里却精灵古怪,一肚子的坏水。
他说,她很善良,看到路边被欺负的乞丐都会忍不住出手,但转头就能想出一百种法子来折腾那些惹她不高兴的人。
他还说,她总是看起来心思沉沉,象是有很多烦心事,但又总是莫名的乐观,天塌下来都能找到乐子,什么事情都往好处想,无论多坏的境遇,都能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。
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,象个终于找到人倾诉的孩子,把他珍藏多年的宝物一件件拿出来给她看。
他说她喜欢吃辣,无辣不欢,辣菜是她的最爱,却又总是被辣得眼泪汪汪,一边吸着气一边往嘴里塞。
他说她喜欢喝冰的东西,大冬天也敢偷喝冰镇的果饮,被他抓到后就抱着他的骼膊撒娇耍赖,说不喝就活不下去。
他说她喜欢穿颜色明艳又华丽的衣服,每次得了赏赐,都要把自己打扮得象只花枝招展的小孔雀,然后在他面前转圈圈,问他好不好看。
他还说,她特别财迷,看见金子眼睛都会发光,却又会在灾年的时候,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全都拿出来,捐给那些素不相识的灾民。
“她还喜欢看志怪小说,”谢晦说到这里,低头看了一眼孟沅,眼底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总是看一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然后自己吓自己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。”
孟沅不知道他说了多久。
她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,象是喝醉了酒。
谢晦嘴里的那个人,一点点变得鲜活、具体,而不再仅仅是史书上那个端庄贤淑、母仪天下的模糊符号。
那个人的影子,和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影子,渐渐地、渐渐地重合在一起。
……那种感觉很可怕,又有一种宿命般的熟悉。
最后,谢晦停了下来。
殿内很安静,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谢晦又剥好了一颗葡萄。
他没有直接喂给她,而是用指尖捏着,轻轻地、带着试探地,将那湿润的果肉一点点推入她的口中。
然后,在她完全含住果肉的那一刻,他吻住了她。
这是一个带着浓郁葡萄甜香的吻。
温柔,缠绵,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绝望意味。
葡萄的甜味,和他唇舌间微苦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攻占了她的所有感官。
孟沅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听到谢晦一边吻着她,一边断断续续地、含混不清地,在她耳边说。
他说:“她教了我很多东西,教会我怎么被爱,怎么爱人……”
怎么会有人笨到,连爱人都要学……
“我曾怀疑她到底爱不爱我。她最开始表现得很爱我,但后来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那个转折之后的故事,似乎是他不愿意触碰的伤口。
过了很久,他才继续,声音低哑,带着一丝固执的、不肯服输的倔强。
“……但是我爱上她,绝对比她喜欢我要早。”
“我们或许就是别人口中的少年夫妻。”他的吻变得更深,更具侵略性,象是在确认什么,又象是在乞求什么。
“我觉得我们应该是相爱的……我想让她爱我……”
“毕竟除了她,这个世界上,不会再有人爱我,我也不会再爱上别人了。”
这个疯子……
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……
这个吻,持续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孟沅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发麻了,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,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怀里。
直到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她。
两人的唇间牵出了一道暧昧的银丝,他的眼眸在夕阳下,黑得象无尽的深渊,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,清淅得可怕。
孟沅喘着气,看着他。
她脑海里所有混乱的思绪,所有被篡改的记忆,所有无法解释的巧合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一句话。
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飘忽的声音说:
“谢晦……我好象,就是元仁皇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