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象是从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,孟沅缓缓清醒过来,睁开了眼睛。
她发现自个儿正躺在一张巨大的不象话的床上,身下的褥子柔软得能将她整个人都陷进去,丝滑的锦被顺着她的身体曲线铺陈开来,触感细腻。
等等,不是——这哪儿啊?
孟沅揉着太阳穴,勉强撑着自个儿直起了身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熏香,周围很暗,只有几步外的烛台燃着昏黄的光,在厚重的床幔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,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方才那身朱红色襦裙,完好无损,只是那件暖和的白狐毛滚边小披风不见了踪影。
这里绝不是安王府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感受到了一道视线。
一道专注的、灼热的、几乎能在她皮肤上灼出洞来的视线。
孟沅一个激灵,她猛地转过头,下一秒,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几个时辰前,那个被她当街暴打的男人,此刻正静静地侧躺在她身边。
他换了一身松松垮垮的、与她同色的朱红色寝衣,领口大敞着,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,正单手撑着自己的头,侧着身,就那么痴痴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专注到近乎贪婪的神情,却又好象不敢碰她一下,维持着一种微妙的、克制的距离。
孟沅被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坐起身。
那个男人见状,却依旧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,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,依旧那么静静地地看着她。
孟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她和沉柚刚刚干的那碗荔枝冻有问题,肯定是这个男人在里面下了药!
她和沉柚从街上打完人逛完街回到安王府,总共也就花上了两三个时辰。
这个男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精准地查到沉柚的世子身份,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守卫森严的安王府,在世子的膳食里下迷药……
这个男人,绝对不简单!
她和沉柚这下可算踢到铁板了。
孟沅不怕别的。
在南昭,她自个儿孑然一身,又身怀“天下无敌”的buff武功,倒是什么也不怕。
但现在,对方显然已经掌握了沉柚的全部信息。
如果她现在闹得太僵,把这个疯子惹急了,他会不会转头去找沉柚现在那对便宜爹妈——安王和安王妃的麻烦?
投鼠忌器。
孟沅不动声色地盘算着,该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从这儿跑掉,顺便再把这孙子揍上一顿,最好还能让他以后不再来找麻烦……
这难度也忒高了点儿。
也许是她眼里的戒备和陌生太过明显,谢晦的眼神黯了黯。
他稍微往前凑了凑,伸出手,似乎想抚摸她的脸颊,但在接触到她肌肤的前一寸,又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那只骨节分明的、极其好看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斗,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。
他和她之间,始终维持着一个看似安全,实则紧绷到极致的距离。
孟沅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他这副想碰又不敢碰,脆弱又偏执的样子,心里莫名地一阵发毛。
“我老了,”那个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哑,“你认不出了,是不是。”
孟沅一下有点迷。
这台词好象跟她设想的变态绑架犯剧本不太一样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刚才发生的事情该不会只是个误会吧?
难道说这个大帅比不是流氓,只是单纯在街上认错了人?
毕竟,如果真是个急色的流氓,刚才趁她昏迷的时候,恐怕早就把她衣服扒光了,哪里会象现在这样,连碰一碰都不敢?
一阵心虚和愧疚闪过她的心头。
不会吧?
………难道她真的打错人了?
可是他现在把她弄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?
一种新型的报复方式吗,先礼后兵?
还是说他还在持续认错人中?
而且,这帅比哪里老了?
孟沅不由得更仔细地打量他。
烛光朦胧,将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更柔和了些。
这帅比的五官确实是顶级的,是那种即使在遍地帅哥的演艺圈也能杀出一条血路的颜值。
只是,当她的目光落到他的眼角时,才发现那里确实有几道细微的纹路,是那种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下才能看见的、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这么一看,他可能确实要比自己大上不少岁,只不过那张俊脸太具欺骗性,乍一眼看上去,就象个二十左右的同龄人。
不管怎么说,形势比人强,先拍马屁稳住对方再说。
孟沅清了清嗓子,露出了一个她自认为最狗腿的笑容,一边飞快地想着脱身之计,一边顺着他的话说:“那哪儿能啊,您可一点都不显老,英俊潇洒,风流倜傥着呢。”
她心里还暗自嘀咕,这人也太抗打了,之前看他吐血那架势,还以为他怎么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,现在竟然就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这里了。
就在这时,她的视线不经意地往下一瞥,正好落在了他大敞的寝衣领口处。
那一瞬间,孟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他敞开的红色寝衣下,露出的不是光洁的皮肤,而是纵横交错、新旧叠加的疤痕,有鞭子抽打过的檩子,有刀划过的长痕,还有更多的是一种圆形的、边缘模糊的烫伤……
而在那些狰狞的伤疤之间,她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用烙铁烫出来的字。
——“沅”。
孟沅彻底傻眼了,开始反复确认。
没错,就是“沅”,她自己的名字。
……这、这是巧合吗?
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,孟沅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,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不对不对,这哥们儿精神状态绝对不对啊!
这哥们儿是自残型麦当劳(抖),还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啊?!
他看上去非富即贵,身上的这些伤痕,看那形态也不象是别人弄上去的。
那就只有一个可能,是他自己弄上去的!
一个会在自己身上烙字的男人,已经不是普通的变态了,这是变态中的战斗机!
就在她惊骇欲绝的时候,谢晦似乎又鼓起了勇气,他再一次伸出手,试图抚摸她的脸。
这一次,孟沅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彻底炸毛了,那股因为愧疚而压下去的恐惧,混合着看到烙印后的惊骇,瞬间爆发出来。
“退!退!退!”
她被他这个动作吓得尖叫起来,也顾不上什么策略了,连连后退,手脚并用地在柔软的大床上倒爬,拼命想远离这个男人。
她一边退,一边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:“哥们儿你谁啊!”
谢晦一怔,然后,他笑了。
他的眼框是红的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可他就是笑了,而且笑得比哭的还难看。
这下,他没有再克制,颀长的身躯欺身而上,轻易地就堵住了孟沅所有退路。
在孟沅惊恐的注视下,他的手终于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。
他的指尖冰凉,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斗。
“我是你养熟的狗。”他说。